日本人“樱花树下”的三个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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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樱花树下”的三个物语
发布日期:2022-04-11 10:54    点击次数:105

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想起日本人“樱花树下”这一独特概念。有三位日本作家写过“樱花树下”的作品。

第一位是坂口安吾。他在1947年6月发表小说《盛开的樱花树下》。这部小说现在今天看来如果还有一些价值的话,就是对“樱花树下”这个概念做出了一个在场景置换下的奇异而不乏新颖的诠释:明明亲手扼死的是女鬼,明明濒死的女鬼脸上的笑容还兀自地张扬着,但浮现在眼前的则是如樱的女人,似花的脸庞。这也就是说,樱花盛开的绚烂美景,只是个假象。其花瓣簌簌飘落,才是使人恐惧与癫狂的策源地,才是魂飞魄散的本真。这里,坂口的天才表现在于将物语的时空放置于好像是1947年的现实态,又好像是遥远的远古态。而小说所描绘的铃鹿岭樱花林间,则是作者观念中的空间。这个空间并不是自然的原生态,而是被赋予了什么被象征了什么。

物语的情节并不复杂。一个混迹于山林间的山贼,靠打劫路人捕食野兽为生。一天偶遇过路的天仙美女,便一刀砍杀美女的丈夫,将美女占为己有。但山中原始而单调的生活让美女心生厌倦,于是在美女反复的唆使之下,两人搬到繁华的京城生活。在京城住下,美女对山贼的要求是每天杀人。光杀人还不行,还必须将首级带回来给她玩。她怎么玩呢?玩过家家:这颗首级带着小厮出门散步。那颗首级携家眷探望其他首级。而美少女的首级则被男人的首级欺骗。而有的首级上面爬满蛀虫,有的首级肉体腐烂到骨。而美女呢,则哈哈大笑。

渐渐的,山贼开始厌倦杀人。因为拿刀轻轻一碰,人头就咣当落地。头很软,丝毫感觉不到骨头的存在,就好像砍大萝卜,只是人头的重量让他稍感意外。而他的头快要爆烈了。不是因为思考的疲倦,而是因为思考本身的痛苦。最后他好像多少理解了美女的心情:这些京城的人们,与其跟他们共生,还不如与被割下的头颅一起生活。于是,山贼与美女又想重回山林。就在半路上,一切终结于漫天纷飞的落樱中。

小说最后的场景:花瓣依然扑簌簌地无声飘落。铺天盖地,蔽日遮云,转眼间美女的身姿不见了。满视野的是苍白与凄厉。樱花树下的亡魂,借着扬起的阴风,透过哀婉凄幽的和乐,四散开去。樱花树下就是天然的大坟场?青春的气息,生命的绿洲,在魂飞魄散中诉说着无聊与怪诞?你看,女人的身体会突然消失,手触之处则是堆积如山的花瓣。而当山贼试图拨开花瓣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旋即消失。花瓣与身体,这里奇妙的接点在于肉体的死必然在花瓣的笼簇拥下。而花瓣的张扬则是肉体更为夸张的死。原来在樱花树下,女人是精?男人是灵?

“樱花树下使人发狂发疯。”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坂口植入人们脑海中的认知图像最终显现:任何你所能看到的这个世界都是一个幻觉,一个虚无,在最终意义上说是不存在,因为你始终置身于樱花树下。剩下的,“惟有漫天飘舞的落花和萦绕在四周的冷冷的虚空。”而这冷冷的虚空,足够使你失神癫狂。1975年这部小说被搬上了银幕,有篠田正浩导演,岩下志麻和若山富三郎主演。可见其“樱花树下”的精神心向并无颓废。

后来才知道,坂口写这篇小说的背景,与他在战争期间目睹了大量的死体被堆积在樱花树下焚烧的经历有关。盛开的樱花与熊熊的烈焰,交织成恐怖与妖异的地狱景象,使得坂口不得不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樱花究竟为何物?“樱花树下”又是个怎样的概念?

第二位是渡边淳一,他也有一部叫《樱花树下》(1990年)的小说。这部小说今天看来最大的看点就是触碰了道德与伦理的禁忌:堕落与救赎,背叛与忠诚,理智与本能,情色与色情的边缘,是爱的真谛还是死的真谛?那么这又与“樱花树下”有什么关联呢?

小说的情节看似老套:人到中年的东京某出版社社长游佐,长年出差京都,与一家老字号料理店的老板娘菊乃擦出婚外情。更为惊艳的是游佐还与菊乃的女儿凉子成了情人。不过,小说开首对话,就将“樱花树下”这个概念,巧妙地放置在了没有人的尸体就无法成活的位置上。

樱花这么美,你知道为什么吗?

游佐问直发齐肩的凉子。然后自答道:

因为樱花树下埋葬着人的尸体。

人的尸体?埋葬了的人尸体,樱花就开得更艳?

也许是把人的血肉,当养分吸收了。

樱花——?

开得是如此疯狂,应该是吸收了人的癫狂的因子。

樱花——?

只有23岁的凉子,还是过于刺激,过于恐惧了。她看着樱花的根部,想象着血肉是如何模糊上去的。脸色都有点白了。

于是,渡边的笔下出现了二种樱花:染井吉野樱和垂枝樱。前者既妖媚,又让人感到悲凉。花开花谢,都太拼命。后者花色鲜艳,在春阳下如血的瀑布,总觉得有点淫荡的感觉;前者不管如何开败,都是淡淡的,近乎虚幻。后者美艳中深藏着毒。就像京都圆山公园的垂枝樱,总是像夜里失火一样,充满了诡异与鬼妖。

游佐与菊乃,就在去看了圆山公园的垂枝樱后,有了首次的交欢。那天已过午夜,黑暗中只有那一棵樱花像夜里失火般的燃烧着。二人回到酒店开始交欢。不知是否看了火一般的垂枝樱的缘故,二人也都燃烧了起来。游佐停下来,菊乃的火热身体便又缠上来。游佐享受着柔软的唇的触感,刚才见过的垂枝樱,在他的脑海里复苏。颤动不止的舌,如垂枝樱般淫荡。结束以后,游佐再次想起樱花,却已褪色萌绿。

而游佐与凉子呢?从触摸到凉子伸出的小指,感到自己做了非常邪恶的事,到凉子的连衣裙是西服领,微微露出泛粉的胸脯,再到凉子打掉肚子里游佐的孩子。这里,凉子是染井吉野樱?淡淡的,有种虚幻?她的母亲菊乃是垂枝樱?血红美艳但带毒?还是凉子是垂枝樱,她的母亲菊乃是染井吉野樱?妙就妙在角色可以互换,中心与边缘则永远模糊。而游佐迷幻于这二种樱花之间,有交欢时的透不过气来,也有彷徨时的透不过气来,继而是一种不可言状的倦态和对死的肯守,扩散全身。

菊乃的死,书中没有交代原因。这可解读成渡边的一个心机,让读者自己去相信哪一种死法更符合这迷幻的樱花。她无法面对女儿的怀孕,而造成女儿怀孕的又是自己心仪的恋人。这件事的残酷在于残酷的本身原本是美的,但美则必须用死来了结。菊乃坠楼而亡,死在了樱花树下,验证了“樱花树下埋葬着人的尸体”这一说法。而打掉孩子的凉子,在樱花树下对游佐说“都死了”。表明让爱永恒的根本不是婚姻而是死亡。

婚外情爱上母女二人。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倒也生出了可看性和不可多得的深度,借用观念上的“樱花树下”这个概念,不能不说是个主因。菊乃与凉子,二人的粉颈都非常相似的母女二人,不就是樱鬼,樱灵,樱精,樱魂,迷幻着游佐,引诱着游佐,堕落着游佐。这里和伦理无关,更与道德无边际,但与岛国的王朝美学中的樱花美到极致就是破禁忌的死亡与复苏有关。染井吉野与垂枝樱,令人想起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比喻。母亲菊乃是白玫瑰?女儿凉子是红玫瑰?而照张爱玲的说法,红玫瑰久而久之就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久而久之就是衣襟上的一粒饭珠。但蚊子血也好,饭珠也好,张扬的不就是对生的一丝倦意?而渡边淳一则在小说里干脆造语出“花倦”这个词,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纷纷扬扬的锦簇,重重叠叠的奢侈,日本人天然地会有一种全身疲倦感。这是对生的倦?对死的恋?

第三位是梶井基次郎。他的随笔《樱花树下》开首语就是“樱花树下埋葬着人的尸体”。这是1928年的事情。比渡边淳一早了半个多世纪。梶井基次郎,这位31岁死于肺结核的作家,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宿醉。如对柠檬,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宿醉:“那单纯的冷感,触感,嗅感与视感,宛如我寻求已久而获得的至宝般,贴心得令我感到不可思议。”那么在“樱花树下”,他又是一种怎样的宿醉呢?

他这样写道:

“樱花树下埋葬着人的尸体。请相信此言不虚。若不然,那满树的樱花开得如此灿烂岂不令人难以置信?起初,我因无法理解那美丽的樱花,曾有三两天的时间心里颇为不安。不过,眼下我终于明白那是因为樱花树下埋葬着尸体,此言绝对可信。”

为此,梶井基次郎还给出了“恶魔般”的论证:你不妨假想一下,在那烂漫盛开的樱花树下埋葬着的一具具尸骸,且不管是马的尸骸还是猫狗的尸骸,甚至是人的尸骸,只要是尸骸就会腐烂生蛆,臭气熏天。而且,尸骸还会渗出水晶般的腐液,樱花树的树根宛如贪婪的章鱼,张开触手将尸骸揽入怀中,调动起所有如海葵的腔肠的根,吸吮着腐液。哦,原来,樱花的绚丽来自于对尸骸腐液的吸吮。这也就是说,樱花树下如果没有尸体,樱花便不会如此美丽。荒唐吧,也可说十足的荒唐。鬼妖趣吧,也可说十足的鬼妖趣。但这种荒唐,这种鬼妖驱使他用病眼异光审视一切,结果一切皆死,一切皆亡。一如他看到了一个小水坑,竟然发现水面泛着出人意料的石油般的光泽。从何而来的光泽?竟然是数万只乃至数也数不清的蜻蛉的尸体,密密麻麻,无缝无隙地完全遮盖了水面。一般人看了会有恐惧感和恶心感,但在基次郎那里,感受到的则是一种残忍的变态狂式的愉悦——发现墓地并欣赏尸骸的愉悦。而这种愉悦又使得基次郎坚信:尸体与樱花树合体,“即使我再怎样使劲地甩头摇脑,也硬是不肯离开我的脑海中”。

三位作家,留下了三个版本的“樱花树下”物语。都是在诉说樱花树下埋葬人的尸体。但不同的是,坂口安吾的尸体将人的无聊和无赖还原成美女,还原成触摸既消失的虚幻的观念论。渡边淳一的尸体,是将女人还原成樱花的精灵或者说女人就是樱鬼,从而展现爱的极致就是美的极致,美的极致就是染井吉野樱,来的轰轰烈烈,死的干干净净。梶井基次郎的尸体,是将所有的生命体都看成尸体,看成都必须在樱花树下埋葬的一种必然性哲学。如果说人死如灯灭,那么樱美如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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